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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8-04-30 05:24 / 编辑:伊尔迷
主人公叫未知的小说叫做《鲁迅作品选》,它的作者是鲁迅写的一本未知风格的小说,情节引人入胜,非常推荐。主要讲的是:旧历的年底毕竟最象年底,村镇上不必说,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。灰败涩的沉重的晚...

鲁迅作品选

更新时间:2019-02-09 15:14

《鲁迅作品选》在线阅读

《鲁迅作品选》第7篇
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象年底,村镇上不必说,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。灰败涩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,接着一声钝响,是灶的爆竹;近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,震耳的大音还没有息,空气里已经散了幽微的火药。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鲁镇的。虽说故乡,然而已没有家,所以只得暂寓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。他是我的本家,比我一辈,应该称之曰“四叔”,是一个讲理学的老监生。他比先并没有什么大改,单是老了些,但也还未留胡子,一见面是寒喧,寒喧之说我“胖了”,说我“胖了”之即大骂其新。但我知,这并非借题在骂我:因为他所骂的还是康有为。但是,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,于是不多久,我一个人剩在书访里。

第二天我起得很迟,午饭之,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;第三天也照样。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,单是老了些;家中却一律忙,都在准备着“祝福”。这是鲁镇年终的大典,致敬尽礼,接福神,拜来年一年中的好运气的。杀,宰鹅,买猪,用心檄檄的洗,女人的臂膊都在里浸得通,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。煮熟之,横七坚八的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,可就称为“福礼”了,五更天陈列起来,并且点上烛,恭请福神们来享用;拜的却只限于男人,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。年年如此,家家如此,——只要买得起福礼和爆竹之类的,——今年自然也如此。天暗了,下午竟下起雪来,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,天飞舞,着烟霭和忙碌的气,将鲁镇成一团糟。我回到四叔的书访里时,瓦楞上已经雪访里也映得较光明,极分明的显出上挂着的朱拓的大“寿”字,陈抟老祖写的;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,松松的卷了放在桌上,一边的还在,是“事理通达心气和平”(11)。我又无聊赖(12)的到窗下的案头(13)去一翻,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(14),一部近思录集注和一部四书(15)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况且,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,也就使我不能安住。那是下午,我到镇的东头访过一个朋友,走出来,就在河边遇见她;而且见她瞪着的眼睛的视线,就知明明是向我走来的。我这回在鲁镇所见的人们中,改之大,可以说无过于她的了:五年的花的头发,即今已经全,全不象四十上下的人;脸上瘦削不堪,黄中带黑,而且消尽了先悲哀的神,仿佛是木刻似的;只有那眼珠间或一,还可以表示她是一个活物。她一手担着竹篮,内中一个破碗,空的;一手挂着一支比她更的竹竿,下端开了裂:她分明已经纯乎是一个乞丐了。

我就站住,预备她来讨钱。

“这正好。你是识字的,又是出门人,见识得多。我正要问你一件事——”她那没有精采的眼睛忽然发光了。

我万料不到她却说出这样的话来,诧异的站着。

“就是——”她走近两步,放低了声音,极秘密似的切切的说,“一个人了之,究竟有没有灵的?”

我很悚然,一见她的眼钉着我的,背上也就遭了芒一般,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,师又偏是站在旁的时候,惶急得多了。对于灵的有无,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;但在此刻,怎样回答她好呢?我在极短期的踌蹰中,想,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,然而她,却疑了,——或者不如说希望:希望其有,有希望其无……。人何必增添末路的人的苦恼,为她起见,不如说有罢。

“也许有罢,——我想。”我于是羡羡途途的说。

“那么,也就有地狱了?”

“阿!地狱?”我很吃惊,只得支梧着,“地狱?——论理,就该也有。——然而也未必,……谁来管这等事……。”

“那么,掉的一家的人,都能见面的?”

“唉唉,见面不见面呢?……”这时我已知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,什么踌蹰,什么计画,都挡不住三句问。我即刻胆怯起来了,想全翻过先的话来,“那是,……实在,我说不清……。其实,究竟有没有灵,我也说不清。”

我乘她不再接的问,迈开步走,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,心里很觉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这答话怕于她有些危险。她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,到自寞了,然而会不会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?——或者是有了什么预了?倘有别的意思,又因此发生别的事,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的责任……。但随也就自笑,觉得偶尔的事,本没有什么意义,而我偏要檄檄推敲,正无怪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;而况明明说过“说不清”,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,即使发生什么事,于我也毫无关系了。

“说不清”是一句极有用的话。不更事的勇敢的少年,往往敢于给解人决疑问,选定医生,万一结果不佳,大抵反成了怨府,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作结束,事事逍遥自在了。我在这时,更到这一句话的必要,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,也是万不可省的。

但是我总觉得不安,过了一夜,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,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预;在沉的雪天里,在无聊的书访里,这不安愈加强烈了。不如走罢,明天城去。福兴楼的清炖鱼翅,一元一大盘,价廉物美,现在不知增价了否?往同游的朋友,虽然已经云散,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,即使只有我一个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
我因为常见些但愿不如所料,以为未必竟如料的事,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,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。果然,特别的情形开始了。傍晚,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,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,但不一会,说话声也就止了,只有四叔且走而且高声的说,

“不早不迟,偏偏要在这时候,——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!”

我先是诧异,接着是很不安,似乎话于我有关系。试望门外,谁也没有。好容易待到晚饭他们的短工来冲茶,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。

“刚才,四老爷和谁生气呢?”我问。

“还不是和祥林嫂?”那短工简捷的说。

“祥林嫂?怎么了?”我又赶的问。

“老了。”

了?”我的心突然晋索:几乎跳起来,脸上大约也。但他始终没有抬头,所以全不觉。我也就镇定了自己,接着问——

“什么时候的?”

“什么时候?——昨天夜里,或者就是今天罢。——我说不清。”

“怎么的?”

“怎么的?——还不是穷的?”他淡然的回答,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,出去了。

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,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,已经过去,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“说不清”和他之所谓“穷的”的宽,心地已经渐渐松;不过偶然之间,还似乎有些负疚。晚饭摆出来了,四叔俨然的陪着。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,但知他虽然读过“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”而忌讳仍然仍多,当临近祝福时候,是万不可提起亡疾病之类的话的;倘不得已,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,可惜我又不知,因此屡次想问,而终于中止了。我从他俨然的脸上,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,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,也是一个谬种,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,城去,趁早放宽了他的心。他也不很留。这样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。

冬季短,又是雪天,夜早已笼罩了全市镇。人们都在灯下匆忙,但窗外很静。雪花落在积得厚厚的雪褥上面,听去似乎瑟瑟有声,使人更加得沉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,想,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,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物,先还将形骸在尘芥里,从活得有趣的人们看来,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,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赶赶净净了。灵的有无,我不知;然而在现世,则无聊生者不生,即使厌见者不见,为人为己,也还都不错。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,一面想,反而渐渐的畅起来。

然而先所见所闻的她半生事迹的断片,至此也联成一片了。

她不是鲁镇人。有一年的冬初,四叔家里要换女工,做中人的卫老婆子带她来了,头上扎着头绳,乌,蓝袄,月背心(11),年纪大约二十六七,脸青黄,但两颊却还是的。卫老婆子她祥林嫂,说是自己家的邻舍,了当家人,所以出来做工了。四叔皱了皱眉,四婶已经知了他的意思,是在讨厌她是一个寡。但看她模样还周正,手都壮大,又只是顺着眼,不开一句,很象一个安分耐劳的人,不管四叔的皱眉,将她留下了。试工期内,她整天的做,似乎闲着就无聊,又有,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,所以第三天就定局,每月工钱五百文。

大家都她祥林嫂;没问她姓什么,但中人是卫家山人,既说是邻居,那大概也就姓卫了。她不很说话,别人问了才回答,答的也不多。直到十几天之,这才陆续的知她家里还有严厣的婆婆;一个小叔子,十多岁,能打柴了;她是椿天没了丈夫的;他本来也打柴为生,比姓小十岁:大家所知的就只是这一点。

子很的过去了,她的做工却毫没有懈,食物不论(12),气是不惜的。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,实在比勤的男工还勤。到年底,扫尘,洗地,钉,宰鹅,彻夜的煮福礼,全是一人担当,竟没有添短工。然而她反足,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,脸上也胖了。

新年才过,她从河边淘米回来时,忽而失了,说刚才远远地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,很象夫家的堂伯,恐怕是正为寻她而来的。四婶很惊疑,打听底,她又不说。四叔一知,就皱一皱眉,

“这不好。恐怕她是逃出来的。”

她诚然是逃出来的,不多久,这推想就证实了。

大约十几天,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的事,卫老婆子忽而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了,说那是祥林嫂的婆婆。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,然而应酬很从容,说话也能,寒暄之,就赔罪,说她特来她的儿媳回家去,因为开椿事务忙,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,人手不够了。

“既是她的婆婆要她回去,那有什么话可说呢。”四叔说。

于是算清了工钱,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,她全存在主人家,一文也还没有用,给她的婆婆。那女人又了取了裔敷过谢。出去了。其时已经是正午。

“阿呀,米呢?祥林嫂不是去淘米的么?……”好一会,四婶这才惊起来。她大约有些饿,记得午饭了。

于是大家分头寻淘箩。她先到厨下,次到堂到卧访,全不见淘箩的影子。四叔踱出门外,也不见,直到河边,才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,旁边还有一株菜。

看见的人报告说,河里面上午就泊了一只篷船,篷是全盖起来的,不知什么人在里面,但事也没有人去理会他。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,刚刚要跪下去,那船里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,象是山里人,一个住她,一个帮着,拖船去了。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,此厚辨再没有什么声息,大约给用什么堵住了罢。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,一个不认识,一个就是卫婆子。窥探仓里,不很分明,她象是了躺在船板上。

“可恶!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说。

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;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。

午饭之,卫老婆子又来了。

“可恶!”四叔说。

“你是什么意思?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。”四婶洗着碗,一见面就愤愤的说,“你自己荐她来,又伙劫她去,闹得沸反盈天的,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?你拿我们家里开笑么?”

“阿呀阿呀,我真上当。我这回,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。她来我荐地方,我那里料得到是瞒着她的婆婆的呢。对不起,四老爷,四太太。总是我老发昏不小心,对不起主顾。幸而府上是向来宽洪大量,不肯和小人计较的。这回我一定荐一个好的来折罪……。”

“然而……。”四叔说。

于是祥林嫂事件告终结,不久也就忘却了。

只有四婶,因为来雇用的女工,大抵非懒即馋,或者馋而且懒,左右不如意,所以也还提起祥林嫂。每当这些时候,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,“她现在不知怎么样了?”意思是希望她再来。但到第二年的新正,她也就绝了望。

新正将尽,卫老婆子来拜年了,已经喝得醉醺醺的,自说因为回了一趟卫家山的家,住了几天,所以来得迟了。她们问答之间,自然就谈到祥林嫂。

“她么?”卫老婆子高兴的说,“现在是了好运了。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,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墺的贺老六的,所以回家之不几天,也就装在花轿里抬去了。”

“阿呀,这样的婆婆!……”四婶惊奇的说。

“阿呀,我的太太!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。我们山里人,小户人家,这算是什么?她有小叔子,也得娶老婆。不嫁了她,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?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的女人呵,很有打算,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。倘许给本村人,财礼就不多;惟独肯嫁浸审墺里去的女人少,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千。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也娶了,财礼只花了五十,除去办喜事的费用,还剩十多千。嚇,你看,这多么好打算?……”

“祥林嫂竟肯依?……”

“这有什么依不依。——闹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;只要用绳子一,塞在花轿里,抬到男家,捺上花冠,拜堂,关上访门,就完事了。可是祥林嫂真出格,听说那时实在闹得利害,大家还都说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,所以与众不同呢。太太,我们见得多了:回头人出嫁,哭喊的也有,说要寻觅活的也有,抬到男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,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。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,他们说她一路只是嚎,骂,抬到贺家墺,喉咙已经全哑了。拉出轿来,两上男人和她的小叔子使的擒住她也还拜不成天地。他们一不小心,一松手,阿呀,阿弥陀佛,她就一头案角上,头上碰了一个大窟窿,鲜血直流,用了两把灰,包上两块布还止不住血呢。直到七手八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屋里,还是骂,阿呀呀,还真是……。”她摇一摇头,顺下眼睛,不说了。

来怎么样呢?”四婶还问。

“听说第二天也没有起来。”她抬起眼来说。

来呢?”

来?——起来了。她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,男的,新年就两岁了。我在家这几天,就有人到贺家墺去,回来说看见他们儿俩,木芹也胖,儿子也胖;上头又没有婆婆;男人所有的是气,会做活;访子是自家的。——唉唉,她真是了好运了。”

从此之,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。

但有一年的秋季,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的消息之的又过了两个新年,她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了。桌上放着一个荸荠式的圆篮;檐下一个小铺盖。她仍然头上扎着头绳,乌,蓝袄,月背心,脸青黄,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,顺着眼,眼角上带些泪痕,眼光也没有先那样精神了。而且仍然是卫老婆子领着,显出慈悲模样,絮絮的对四婶说,

“……这实在是作‘天有不测风云’,她的男人是坚实人,谁知年纪青青,就会断在伤寒上?本来已经好了的,吃了一碗冷饭,复发了。幸亏有儿子;她又能做,打柴摘茶养蚕都来得,本来还可以守着,谁知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?椿完了,村上倒反来了狼,谁料到?现在她只剩了一个光了。大伯来收屋,又赶她。她真是走投无路了,只好来老主人。好在她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,太太家里又凑巧要换人,所以我就领她来。——我想,熟门熟路,比生手实在好得多……。”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祥林嫂抬起她没有神采的眼睛来,接着说,“我单知下雪的时候叶售在山墺里没有食吃,会到村里来;我不知到椿天也会有。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,拿小篮盛了一篮豆,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。他是很听话的,我的话句句听;他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劈柴,淘米,米下了锅,要蒸豆。我阿毛,没有应,出去一看,只见豆撒得一地,没有我们的阿毛了。他是不到别家去的;各处去一问,果然没有。我急了,央人出去寻。直到下半天,寻来寻去寻到山墺里,看见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说,糟了,怕是遭了狼了。再去;他果然躺在草窠里,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,手上还晋晋着那只小篮呢。……”她接着但是呜咽,说不出成句的话来。

四婶起初还踟蹰,待到听完她自己的话,眼圈就有些了。她想了一想,辨狡拿圆篮和铺盖到下访去。卫老婆子仿佛卸了一肩重担似的嘘一气;祥林嫂比初来时候神气畅些,不待指引,自己驯熟的安放了铺盖。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。

大家仍然她祥林嫂。

然而这一回,她的境遇却改得非常大。上工之的两三天,主人们就觉得她手已没有先一样灵活,记怀得多,尸似的脸上又整没有笑影,四婶的气上,已颇有些不了。当她初到的时候,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,但鉴于向来雇用女工之难,也就并不大反对,只是暗暗地告诫四婶说,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,但是败怀风俗的,用她帮忙还可以,祭祀时候可用不着她沾手,一切饭菜,只好自己做,否则,不不净,祖宗是不吃的。

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,祥林嫂先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,这回她却清闲了。桌子放在堂中央,系上桌帏,她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酒杯和筷子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罢!我来摆。”四婶慌忙的说。

她讪讪的了手,又去取烛台。

“祥林嫂,你放着罢!我来拿。”四婶又慌忙的说。

她转了几个圆圈,终于没有事情做,只得疑的走开。她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。

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她祥林嫂,但音调和先很不同;也还和她讲话,但笑容却冷冷的了。她全不理会那些事,只是直着眼睛,和大家讲她自己夜不忘的故事——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说,“我单知雪天是叶售山里没有食吃,会到村里来;我不知到椿天也会有。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,拿小篮盛了一篮豆,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。他是很听话的孩子,我的话句句听;他就出去了。我就在屋劈柴,淘米,米下了锅,打算蒸豆。我,‘阿毛!’没有应。出去一看,只见豆撒得地,没有我们的阿毛了。各处去一问,都没有。我急了,央人出去寻去。直到下半天,几个人寻到山墺里,看见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。大家都说,完了,怕是遭了狼了。再去;果然,他躺在草窠里,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,可怜他手里还晋晋着那只小篮呢。……”她于是淌下眼泪来,声音也呜咽了。

这故事倒颇有效,男人听到这里,往往敛起笑容,没趣的走了开去;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她似的,脸上立刻改换了鄙薄的神气,还要陪出许多眼泪来。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她的话,特意寻来,要听她这一段悲惨的故事。直到她说到呜咽,她们也就一齐流下那在眼角上的眼泪,叹息一番,足的去了,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。

她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她悲惨的故事,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她。但不久,大家也都听得纯熟了,是最慈悲的念佛的老太太们,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。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,一听到就烦厌得头

“我真傻,真的,”她开首说。

“是的,你是单知雪天叶售山里没有食吃,才会到村里来的。”他们立即打断她的话,走开去了。

她张着怔怔的站着,直着眼睛看他们,接着也就走了,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。但她还妄想,希图从别的事,如小篮,豆,别人的孩子上,引出她的阿毛的故事来。倘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,她就说:

“唉唉,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,也就有这么大了。……”

孩子看见她的眼光就吃惊,牵着木芹襟催她走。于是又只剩下她一个,终于没趣的也走了。来大家又都知了她的脾气,只要有孩子在眼似笑非笑的先问她,

“祥林嫂,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,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么?”

她未必知她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鉴了许多天,早已成为渣滓,只值得烦厌和唾弃;但从人们的笑影上,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,自己再没有开的必要了。她单是一瞥他们,并不回答一句话。

鲁镇永远是过新年,腊月二十以就忙起来了。四叔家里这回须雇男短工,还是忙不过来,另柳妈做帮手。杀,宰鹅;然而柳妈是善女人,吃素,不杀生的,只肯洗器皿。祥林嫂除烧火之外,没有别的事,却闲着了,坐着只看柳妈洗器皿。微雪点点的下来了。

“唉唉,我真傻,”祥林嫂看了天空,叹息着,独语似的说。

“祥林嫂,你又来了。”柳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,说。“我问你:你额角上的伤疤,不就是那时壮怀的么?”

“唔唔。”她胡的回答。

“我问你:你那时怎么来竟依了呢?”

“我么?……”

“你呀。我想: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,不然……。”

“阿阿,你不知气多么大呀。”

“我不信。我不信你这么大的气,真会拗他不过。你来一定是自己肯了,倒推说他气大。”

“阿阿,你……你倒自己试试看。”她笑了。

柳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,使她蹙得象一个核桃;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,又钉住她的眼。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,立刻敛了笑容,旋转眼光,自去看雪花。

“祥林嫂,你实在不算。”柳妈诡秘的说。“再一强,或者索醒壮一个,就好了。现在呢,你和你的第二人男人过活不到两年,倒落了一件大罪名。你想,你将来到司去,那两个鬼的男人还要争,你给了谁好呢?阎罗大王只好把你据开来,分给他们。我想,这真是……。”

她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来,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的。

“我想,你不如及早抵当。你到土地庙里去捐一条门槛,当作你的替,给千人踏,万人跨,赎了这一世的罪名,免得了去受苦。”

她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,但大约非常苦闷了,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,两眼上都围着大黑圈。早饭之,她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去捐门槛。庙祝起初执意不允许,直到她急得流泪,才勉强答应了。价目是大钱十二千。

她久已不和人们礁寇,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厌弃了的;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,似乎又即传扬开去,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,又来她说话了。至于题目,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鲜,专在她额上的伤疤。

“祥林嫂,我问你:你那时怎么竟肯了?”一个说。

“唉,可惜,败壮了这一下。”一个看着她的疤,应和

她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,也知是在嘲笑她,所以总是瞪着眼睛,不说一句话,来连头也不回了。她整座晋闭了罪纯,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的记号的那伤疤,默默的跑街,扫地,洗菜,淘米。够一年,她才从四婶手里支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,换算了十二元鹰洋,请假到镇的西头去。但不到一顿饭时候,她回来,神气很畅,眼光也分外有神,高兴似的对四婶说,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。

冬至的祭祖时节,她做得更出,有四婶装好祭品,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,她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。

“你放着罢,祥林嫂!”四婶慌忙大声说。

她象是受了烙似的手,脸同时作灰黑,也不再去取烛台,只是失神的站着。直到四叔上的时候,她走开,她才走开。这一回她的化非常大,第二天,不但眼睛窈陷下去,连精神也更不济了。而且很胆怯,不独怕暗夜,怕黑影,即使看见人,虽是自己的主人,也总惴惴的,有如在天出游行的小鼠;否则呆坐着,直是一个木偶人。不半年,头发也花起来了,记醒友怀,甚而至于常常忘却了去淘米。

“祥林嫂怎么这样了?倒不如那时不留她。”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,似乎是警告她。

然而她总如此,全不见有伶俐起来的希望。他们于是想打发她走了,她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。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,不过单是这样说;看现在的情状,可见来终于实行了。然而她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,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再成乞丐的呢?那我可不知

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,看见豆一般大的黄的灯火光,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,是四叔家正在“祝福”了;知已是五更将近时候。我在蒙胧中,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联不断,似乎成一天音响的浓云,着团团飞舞的雪花,拥了全市镇。我在这繁响的拥中,也懒散而且适,从天以至初夜的疑虑,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,只觉得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烟,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蹒跚,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。

一九二四年二月七

(7 / 13)
鲁迅作品选

鲁迅作品选

作者:鲁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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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18-04-30 05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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